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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莹[小说]
2004-04-01
小莹
有一种人是这样的:清晨四五点钟睡觉,中午起床。起来之后脑子发木,饥肠辘辘。看看时间,然后接着一梦呜呼。很准时,他们在下午三四点钟起床,睡足十二个小时,心情愉悦。哼着歌开始洗澡,刷牙,吃这一天的第一顿饭——这顿饭说不上是中饭还是晚饭,只能算是人类的本能。我曾一度怀疑自己是游手好闲之辈,后来我发现我是看着日落而至,日出而息的。比较酸的说法是,文学比较寂寞,那种寂寞是不能随便搭理人的。我努力让自己的生活与写作息息相关——作家与流氓的最大区别是,我在努力让社会发现我存在的意义;而流氓是努力让社会否定他存在的价值。比如马X爵,创造了一锤顶过去五刀的奇迹,方便。我和小美凑在一起讨论他在杀人前的心理斗争。小美说,他一定没有犹豫,不然他杀不死他们;我说,他一定有严重的强迫症,他感到他身边潜在的威胁。再比如我。我用安分守己的方式始终都得不到关注,所以在编故事之前我总是不顾我的偏执。我试图在文章里杀死我的母亲,或者和我的父亲上床。小美说,你想惊世骇俗,首先你要敢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光你的衣服。我不敢,我说。小美坏笑了一下,那么你就老老实实的写出你想要表达的东西…复旦出来的学生从不说自己是个文人,都自诩是有点才华的怪人。
我住在上海,我对这座城市有着与生俱来的好感。童年的时候我是在外婆身边度过的。那是座北方城市,有着标准的俄式建筑。春天,隐约能看见枯草下面吐着新芽,季节不停的变换颜色,总会给人带来绝望又不失时机地给予勃勃生机。女人在夏天不管身材多么的魔鬼,都勇敢的露出肩膀;而男人,上了三十岁清一色的腆着肚子。他们喜欢边喝啤酒,边吹牛。在干热的夏天,傍晚常常聚在一起,喝到兴致就互相吹捧,卖弄着他们廉价的友谊,背后却骂得咬牙切齿。他们只穿一条短裤,露出结实的脊梁。我的舅舅在我读小学那年被车撞死。从此,外婆常常发着呆,任食指和中指间的香烟兀自燃成灰烬;外公独自喝着闷酒,沉迷于武侠小说,不问世事。我每三天就要给外公去打散装的军工白酒。上了年纪的人,喜欢这种纯粮酿造的烈性酒。他不怎么和我讲话,他知道我到了一定年龄也会离开他。我对他有种恐惧感,北方的男人一瞪眼睛,一捋袖子仿佛就要发生一场世界大战。北方男人的性子,就好像冬天里的风,打在脸上,恨不能是一刀一刀的割。
每晚外婆摇着扇子哄我睡觉,穿着洗得泛黄的汗衫。雨天,汗衫粘在皮肤上。若隐若现的乳房曾经哺育了四个女儿和一个夭折的儿子。乳房微微下垂,垂头丧气的。我喜欢外婆身上的味道,有一股子肥皂的清香。她唱的二人转特别的好听,浅唱低吟般响在耳边,淡淡的在我梦中回荡。我童年的玩伴现在不知道都奋斗在哪里。只晓得一个成了厨师,一个考取了军校,另一个就读于北方著名的一所大学,还有一个在我去上海那年被查出得了白血病,不知是死是活。一个光荣的成为了性产业者,另一个是同性恋。
我在上海生活了十四年,很少出门。上海仿佛一夜之间涌进了很多嗅到铜臭味的商人,民工,应届大学毕业生。策划着新一轮的侵略,怀揣着小资的理想,承担着多少代人进军大城市的梦。想来,上海是一座人情冷漠的城市。就好像美国人瞧不起法国人,法国人瞧不起英国人一样。上海人瞧不起除了鬼佬之外的所有人,包括香港人。朋友一脸吃惊,然后翻了一下白眼,轻蔑的道:香港?香港是吴月笙逃难的乡下。
夏天北方午后的街道卷起一股子热浪。傍晚,热浪逐渐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气。想起我的小时候,我总是很愉悦。那年的冰棒二毛五一根,那年有一毛钱一小袋的萝卜咸菜,那年有五毛钱三两的虾条。那年的午饭是三两烧麦,一碗羊汤。那年我眼镜的度数是一百五十度。那年母亲手拉手的带我去第一百货商店买当年最流行的童装,领口点缀着白色的蕾丝花边,两侧有别致的口袋,还买了一双小红皮鞋,白色有卡通小熊图案的袜子。妈妈说,整理一下东西吧!我们要离开了。我说,不要,我不要离开。我低着头,小脚微微抬起,再落下。我看着那双红色的新皮鞋,在阳光下灼灼耀眼。我喜欢物质,天性使然。母亲不由分说,拽着我就往外拖。我哭着喊着将手伸向外婆,我想要她拉我一把,我要她开口挽留。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在那里站着一个劲儿的抹着眼泪。外公背着双手,用刀子一样的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这出闹剧。他大声喝道,你放开她,你弄疼她了。我一边抽搐一边流泪,弄脏了我的新衣服,扯断了我的蕾丝花边。红色的鞋子,也被地上的尘土弄得蒙了一层灰。
母亲放开了手,我飞快的跑过去抱紧外婆的腿。我叫着,姥姥,我不要走,你让我留下吧!外婆摩挲着我的头发,叫我妈的名字:玲英,让孩子留下吧!玲英不同意,说我太任性,都是你们给他惯成这个样子。我哭着说,我以后一定听话。玲英疯子一般的叫到,你给我闭嘴。我的哭声更大了。玲英跑过来,一个耳光,郑重的掴在我的脸上,好像冬天里的风,脸上火辣辣的,不许哭…她叫嚣着。我的哭声停止了,只剩下隐约的啜涕。我被她拉扯着离开,脸上挂着尚未风干的泪水,脚上打着趔趄。我回过头去,外公外婆站在门口,老泪纵横。一年之中,两个人从他们身边消失。连句再见都来不及讲。
那年是仲夏,我被玲英一路挟持的带上火车,玲英哭了一次,用毛巾堵住嘴巴,在卧铺车厢午夜十二点多。那年两位老人冷暖自知,日子相安无事,外婆病倒了一次,决定戒烟;外公被返聘到一个上市公司,做总会计师。那年小姨嫁人了,嫁给一个在十年后做上警司,长相酷似杨坤的男人。二姨在那年向家里人抬了六十万做买卖,利息一分五。六年之后还清所有贷款。公司资产三百万。那年三姨去了日本的仙台,研究艾滋病。那年玲英离婚了…就在把我接回上海前的一个礼拜。
小美回来了,买回来了猪头肉。我放下手中的工作,跑过去跟她凑热闹。她说你在干吗?还在策划一场完美的谋杀吗?出去走走多好。我笑笑,挑了一块肥肉比较多的,在她面前晃了晃,外面风太大。
记得小时候,外婆很喜欢买猪头肉。家里比较富裕,生活上应该说没什么问题。外婆是建国前参加工作的。所以福利待遇都不错。玲英跟外婆是同一个企事业单位的。外婆在当地是声名显赫的大夫;玲英是在上山下乡时候口碑最差,心高气傲的儿童保健医。于是当玲英在单位宣布解散,她即将下岗那天,连最基本的生活费都没有保证,只有一张下岗从业人员资格证。可是外婆呢,每个月仍然有八百块的收入,而且准时发放。外公喝酒的时候一定要有猪头肉,或者一碟五香花生米。我总会跟着借光。外公牙口不好,所以很多连筋的瘦肉都咬不动。我就帮他吃,吃的一嘴油油的。我还喜欢偷外公的电池给宝玉,宝玉就会来亲我,然后说谢谢。还有硬币,放在兜里买糖吃。或者从一个口子里放进钱币,两个小人就能凑到一起接吻。外公总是发现自己的东西少了,然后问我是不是我做的。我背着手摇摇头。小脚轻轻抬起,再落下。我听见宝玉在楼下喊,小莹,你下来,我的收音机又没电了。外公一脸严肃的抬起手,瞪着眼睛问:厉害了?学会说谎了?然后在我面前比划几下,一点都不疼。我吓的说再也不敢了。乖乖的交出那些钱币和电池。“败家子儿…”我委屈的点点头,再扶着楼梯噔噔噔的跑下去,站在宝玉面前趾高气昂的说,你再也不是我的王子了,我不跟你好了。然后甩给他一个白眼。
我总觉得外公并不是心疼那些东西,外公跟我一样也是个孩子。
小美在一个著名的酒吧打工,上外毕业的。她说上学那阵子耗费了她最美丽的时光。她说她的职业在常人眼中就是小姐。我说,他们错了。她的英语非常棒。她决定玩两年然后考研。我说我也想考研。我不想这样混日子了。于是接着坐在电脑前面幻想着自己是一个很有口碑的写手,策划着我下一部小说,小说里应该写满支离破碎的爱。
玲英把我送回到上海,父亲在出站口等我。她说,孩子我给你带来了。她肿着眼睛。父亲很单薄,典型的上海人。他叫她,玲英。玲英晃了晃牵着我的手,叫爸爸。我胆怯的藏在玲英身后。怯生生的叫他:爸爸。爸爸蹲下来,囡囡,过来这里。玲英把我推过去。然后泪水夺眶而出。父亲接过我伸出的手,我对这双手硕果仅存的那一点印象是他一年四季的温暖。纤细的手指,未曾做过多少体力劳动。上山下乡也只不过被拉去教书。她的工分是玲英帮他扛下来的。玲英说,我来。父亲常说,北方女人真是能干。玲英说,这是阶级兄弟的深厚友谊。可是父亲却常常因为这份友情而挨揍。玲英手里攥着扁担疯狂的跑过去:你们都给我滚蛋,除了志勇我谁都不爱。父亲捂着头上正在流血的伤口说,谢谢你,玲英。玲英谁的话都不听。她说,我怀了志勇的孩子。他回到了上海,她带着介绍信跑去上海和他结婚。她回来北方待产,她临产的时候他回来住了一个月。玲英咬紧牙关,在产房里生不如死,绝望的尖叫。大夫急了,呼吸,深呼吸…用力,就要出来了。一阵响亮的哭声,打破了旷日持久的沉默。他说,玲英,是个女孩,很像你。玲英虚弱的含着眼泪。他说,玲英,我爱你。玲英为了这句话众叛亲离。他说,玲英,我们给孩子起个名字吧。玲英说,听你的。他说,玲英,养好身体,我接你回去。玲英点点头,好,我等你。可是他还是离开她。他说,玲英,对不起。玲英无言以对…
三十岁的玲英被一个二十六岁的上海女人在感情上彻底打败了。二十六岁的女人说,志勇,我爸爸是局长。他说他可以帮你…志勇,尝尝这道菜合不合胃口…志勇,我父亲说你可以来他的单位上班…志勇,我们结婚吧…
玲英走了,坐第二天的火车。我被志勇带回家,他跟街坊邻居打着招呼,侬好啊,这是我的小孩,志勇说。小姑娘真好看了。父亲微笑着说,谢谢。这是弄堂。北方没有的。但北方有筒子楼,一家做红闷肉,邻居都跟着沾光。这里,只有臭豆腐,洗澡要用桶。
志勇推开门,这是你的新妈妈。新妈妈烫着卷发。白皙的脸泛着红润。她用友谊雪花膏。她伸出手,微笑着说,过来,叫妈妈。一年之后,新妈妈有了志勇的孩子。她依然保持着那张笑脸,对我说,把妈妈的鞋子拿来。对父亲说,志勇,爸爸要我们回家吃饭。小莹就不要带过去了,我怕爸爸看见不高兴。父亲说,好。父亲对我说,囡囡,去张阿姨家吃晚饭啊。和张阿姨家的姐姐好好玩,爸爸很快就回来。
我在电脑前点起一支香烟。我问小美,你参加过葬礼吗?小美埋头吃着猪头肉,把筷子含在嘴里。没有吧!我说,你父母离异了吗?小美笑笑说,没有,但和离异差不多。你小时候自卑过吗?小美走过来,问,你发烧了?我拿开她的手。低下头,说,我没有。小美说,自卑过,我的胸很平。可是鬼佬喜欢。她笑得天真无邪。的确,小美很有钱。她的父母分别有四处房产,一个正在运营的公司,一个经营本邦菜的馆子。可是她什么都没要。让人嫉妒的是她什么都有。她不要她父母的钱,不代表她父母不给。我靠她给我的房租过日子。我们相依为命。
小美说,上一代人有上一代人的故事,我觉得与我无关。小美点上一支烟,屋子顿时烟雾缭绕。
新妈妈带着孩子在家里休产假。她用沪语跟我讲话。她说,你要学这里的语言,如果你想生存。转过头,她爱抚着自己的小女儿,一脸期待。我被父亲的单车载到新学校,我该读初中了。我的同桌是个胖子,叫嘉勇。他叫我东北虎。从此我有了另一个名字。嘉勇抢我的橡皮,抢我的铅笔。然后说,东北虎,这些都是我的了。我字正腔圆的说,你不会自己买吗?嘉勇给了我一拳,港督。他这样评价我。我想到了宝玉,这个时候的宝玉在做什么?他比我大二岁。这会子一定也坐在课堂里,成为老师头疼的一个学生。他会为我挺身而出,他说,小莹,我是你的王子,我会保护你。我哭了。嘉勇举手跟老师说,东北虎哭了。
妹妹一岁了,爸爸说,小莹,呆在家里,爸爸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我点点头。我走到妹妹的床边,看着她和我相似的眉眼。新妈妈说,去做功课。然后抱起孩子,挎着父亲出门了。我呆呆的握着铅笔,盯着门口发呆。我很想念玲英,想念外婆,外公。玲英没来看过我,志勇说,不晓得她去了哪里。我没有继续追问,但是我想念他们。
我羞涩的站在张阿姨家门口,张阿姨用沪语跟我讲话,快进来,小姑娘。张阿姨家的姐姐就在我父亲的单位。我曾见到过她一次。她带着我走进她的屋子。拉我坐下,给我看她的照片,那些照片被一个透明的塑料粘在纸板上,厚厚的一本。照片里面的人故作明星状。我看到了爸爸的照片,我说这是我爸。姐姐羞涩的说,嗯。我说,姐姐你可真漂亮。她的屋子里面贴满一个男人的照片。她说,他叫张国荣。我说不认识。那年我天真的以为,张国荣就住在这条弄堂里。
那天晚上,我睡在床上,作了一个梦,我梦见姐姐家墙上的男人。他没说话。一会儿,父亲出现在我梦中,他解开裤子。我浑身湿漉漉的,在床上不安的叫着,不要。我挣扎的坐起来,感觉到下体一阵暖流。我流血了。我害怕的哭起来。父亲穿着短裤跑过来,抱着我,囡囡不哭…你长大了。新妈妈也走过来,不耐烦地看看墙上滴答作响的钟。低估了一句:晦气。然后找出新床单。第二天,晒在竹竿上的那条床单,泛着一块永远洗不掉的昏暗的红色斑迹。我跟张阿姨家的姐姐说起这件事。她笑,也说了句你长大了。我说,我受伤了吗?她笑着问,你母亲没有教过你吗?我摇摇头。她什么都没说。我看着墙上的张国荣,问姐姐,能送给我吗?她说当然可以。我把他折好,新妈妈不让我乱贴,我把他放在我的衣柜。我开始疯狂的迷恋这个叫张国荣的男人。
二十四岁那年,我在张国荣上海演唱会上疯狂的往自己身上淋水;二十六岁那年我坐在电视前面,小美发信息过来,张国荣死了。我说,你在开玩笑吗?她说,打开电视。我傻掉了。他出殡那天,我和小美依偎的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灵车远去,哭到眼泪婆娑。我抱着小美说,属于我童年的回忆就这么结束了。
妹妹的出生并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什么愉快。父亲开始晚归,他的职位一天比一天高。新妈妈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刘志勇,别忘了,你是怎么有今天的。嘉勇,就是那个我的同桌,成了我的高中同学,再后来成为我的大学同学。他说,东北虎,阿拉又见面了…侬漂亮了。
父亲很少回来,新妈妈在屋子里咒骂着。妹妹总哭,一哭,新妈妈就心烦。我躲在姐姐那里不肯回来。姐姐摩挲着我的头发,小姑娘真可怜。我的头发一直没有蓄起来,它们不乖的垂在耳际。一根根的,硬硬的不肯顺从。姐姐说,我爱上个男人。我说,是张国荣吗?姐姐差异的看着我,当然不是。那他的手暖和吗?他的手很暖和的。我嘟嘟嘴,真好。姐姐笑了。回到家,新妈妈在哄妹妹睡觉。我走进来,敲门,妈妈,我回来了。新妈妈走过来,用沪语问,你去哪里了?我说,我去张阿姨家的姐姐了。新妈妈给了我一巴掌,打在我身上,以后不许去。她是个小妖精。我委屈的点点头。擦去留在脸上的泪滴。走回自己的屋子。新妈妈在屋子里给爸爸打电话,声音好像跟吵架一样。我捂住耳朵。用被子蒙住头。吵架声和妹妹的哭泣声混在一起伴着新妈妈撕心裂肺的哀号,只听见摔电话,摔门,诅咒的声音。随着妹妹哭声的远去,屋子安静的有些骇人。我渐渐的睡过去。仿佛有人敲门。我问,谁?他说,我。我说你是谁?对方沉默了。我走过去,轻轻的打开门。忽然,一脚踏空,我仿佛从高出跌落下来,我高喊着救命,拼命得想着地,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我惊醒的坐起来,头发湿漉漉的。我忘记了日子,没想到它却如约而至。
二千零三年四月一日,张国荣用同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我猜他在落地之前,已经死了。
玲英来了。我叫她,妈。她疯狂的抱住我。她说,你终于是我的了,我们回家。然后看着我,心疼地摩挲着我的头发。妈妈每个月都给你写信,你怎么不回呢?我说,我没收到。玲英说,委屈你了,孩子…
志勇死了,还有新妈妈,和她襁褓里的妹妹。他们死于一场交通事故。就在新妈妈去找父亲那天,两个人在街上相互拉扯。一个满口酒气的司机撞死了他们。司机坦然地说,是那个女人拉着那个男人向他的车冲过来的。他用沪语,我听的懂。我站在事故现场,警察在一旁作着笔录。我看着父亲从肚子里汩汩流出的血,看着新妈妈的脸色从白皙变成苍白,鲜血顺着手上一滴滴的流下来,妹妹被扔出好远——我猜,她是被她的生母摔死的。妹妹死得很突然,全然不知道她会有这样的遭遇,她应该是从呜咽到无声,不然不会死的一脸无辜。我忽然想到了小舅舅。他们的头发凌乱,脸上都粘着鲜血,也同样被尘土蒙上一层灰。我几乎是和救护车同时到达的。警察通知了张阿姨,父亲身上的通讯录,第一个名字就是张阿姨家的。张阿姨来敲我的门,她说,小莹你怎么问了句谁,就不声不响的?你父母出事了。我说,张阿姨,我流血了。
张阿姨的反映比我还厉害,她几乎是昏厥。救护车里横着已经确定死亡的父亲,和带着氧气罩的张阿姨。我坐在护士的旁边,用手碰了碰志勇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我掏出手帕,帮他弄干净脸上的血迹。
小美在涂指甲油。我说,我没参加过葬礼,我不知道该怎么写。我觉得他们死了,我的故事就应该结束了。小美说,张阿姨是你父亲的情人吗?我说,当然不是。那为什么她反映那么强烈?小美头也没抬。我说,可能是,可能不是。一,志勇爱刘莹,刘莹的晚饭托付给张阿姨,他想知道刘莹吃没吃饭,自然第一个打电话给张阿姨;二,张阿姨确实是父亲的情人。三,张阿姨对血过敏。小美揣测着。我笑着说,没那个可能。
我继承了父亲的遗产。那笔为数不小的存款,还有巨鹿路的一处老房子。这处房产是父亲的父母死前留给他的,上面写着,刘振德,我爷爷的名字。新妈妈的东西自然由她本家拿走。我看见他德高望重的父亲。我说,您请坐。玲英忙里忙外的,操办了父亲的葬礼,送走了亲戚,一边寒暄,一边捂着嘴,痛苦的挤出眼泪,亲戚摸着她的手,节哀顺便。好像她是这个家的主人。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最适合刘志勇妻子这个位置的,刘志勇生前是,死后还是。玲英的一切在我眼里都很作态。我觉得玲英胖了。玲英说,我再婚了。我说,哦,知道了。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我在抽屉里翻出了很厚的一沓信。上面是玲英的字迹。玲英说,原来是被他藏起来了…然后她从我手里拿走这些信,把他们扔到垃圾桶里,嘀咕着,这些都不重要了。又转身对我说,小莹,你要不要跟我回去?外婆很想念你。我摇摇头。玲英什么都没说,几夜都没有合眼的她,心力憔悴的长出一口气,你自己做决定吧。
我走进了张阿姨家,张阿姨和姐姐停下手里的家务望着我,眼里充满了同情。我说我要离开了,新妈妈的父亲说,这栋房子是公房,我不能住在这里了。我是来向你们道别的。张阿姨说,过来,小莹。然后摸着我的头发,小姑娘命可真硬。姐姐拉着我的手失落的说,我爱的男人离开了我…我带走了姐姐送我的张国荣的照片,拾起垃圾桶里母亲扔掉的信件搬出了弄堂。我在这里住了两年半,除了张阿姨和她的女儿我竟然谁也不认识。我只记得阿婆们每天早起倾倒马桶,垃圾习惯从高空被随手丢下。
玲英走了,边走边悄悄的抹泪。我说,妈妈再见。她说,好好读书。她离开的时候我忽然鼻子一酸,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眼看着我抛弃了我唯一的亲人,近在咫尺,我却不肯抓住。家里面的人走的走,散的散,生老病死,各安天命。家就是一拍两散,殊途同归。
回到空荡荡的新家,我摘下胳膊上带着的黑纱。坐在地板上,看着母亲写来的信,我按照时间,把它们整理好,然后一封一封的拆开。我的外公在前年去世了,外婆开始整日吃斋念佛。我的二姨,罹患子宫积瘤。我的三姨回国攻读博士。我的小姨就在去年提干了。表弟要读初中了,成绩不好,母亲说要我回信给表弟一些建议。母亲的孩子待产期在今年的冬天,孩子的父亲姓徐。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正如母亲说的,这些都不重要了。最近的一封信日期是一九九六年七月二十四日,她清楚地记得我生日。她说,小莹,生日快乐。
那年高中,我眼镜的度数是四百五十度。每个月父亲的单位按时发给五百块钱,我只用很少的一部分,其它的存起来。那年嘉勇说,东北虎晚上去看香港回归吧。我推推眼镜,说,好啊呀。那年我只听张国荣的歌,他们说他是同性恋,我说真好,我的同性对我不产生任何威胁,不管是美是丑都无所顾忌。那年我的成绩很好,因为除了学习,我没有其他事情可做;那年我考上了复旦,上海仿佛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年,嘉勇站在我面前,小莹,追你追得好辛苦啊…
小美起身说,我该上班了。我抬了抬了眼皮说,应了她一声。小美走到电脑跟前说,小莹爱她母亲吗?我说,不知道。也许爱,也许不爱。我可看不出她爱,小美说完就笑了。我看着小美,问,小美,你和同性接过吻吗?小美说,接过,我大学时代的一个好朋友。舌头和舌头卷在一起,很刺激。你呢?她反问。我摇摇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小时候外婆牵着我的手,我的手心很潮湿,她扳开手掌,用手帕擦去里面的污垢。手心上有一条长长的线,还有一条蛮横的插在中间,三条线干净分明,少有多余的纹路。长大了换成了嘉勇,他说,你的手好湿啊,我来帮你擦擦干。他掰开我的手心,说你的命可真长。我笑。我依然住在家里,嘉勇经常过来。他喜欢坐在电脑前打游戏。他对我说,我就喜欢你一个。我问他,那你妈妈呢?他寻思了一会儿,说,她应该是用来崇拜的。你为什么喜欢我?他顿了顿,说,因为你安静。还有就是你的额头像我妈。
我揽着他光滑的脊背,在夏天的午后,我们躺在地板上。他摸索了一阵子,然后爬上来。他吻我,湿湿的。他用舌尖轻轻的探了一下,然后我们的舌头纠缠到一起。他托起我的双乳。我的头发披散在地上,觉得头皮阵阵发麻。他亲吻我的耳垂。痒痒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跳舞。活跃的。我闭起眼睛。我觉得他的嘴唇好像无脊椎动物一样,肉肉滑滑的。他说,你的睫毛好美啊。他坐起来,开始解我的扣子。我说,嘉勇,不要,我那个来了。他失望的说,哦,知道了。我说你知道“那个”指的是哪个吗?他害羞的笑了笑,知道的。我说,当年没人告诉我“那个”是什么。他舔了舔嘴唇,你知道吗?你是我第一个女孩。我说,你不是我第一个男人。他不甘心的问,他是谁?我说,张国荣。说完,觉得有些傻。我们相视而笑。
午后,窗外的梧桐树影婆娑,微风轻轻卷起地上的尘土,一道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射进来,照在地板上。几根脱落的头发,一支兀自燃烧的香烟,有浅浅的唇膏痕迹。烟氲随着风蔓延开去,在棚顶上面扭动着身姿。一双嘉勇的纯白棉袜丢在枕头旁边。他依偎在她怀中,她有一种无法解释的安心。他的皮肤泛着象牙白,他的头发硬硬的,她不小心被他们刺痛,哟。她的身体发出预警。她说,疼。
Pm.9:25.小美轻轻的带上门,我看看时间,脖子有些酸。我起身泡了杯咖啡。然后点燃一支香烟。我坐下来,捏起一块猪头肉放在嘴里。我打印出这些稿子,然后动了动了肩膀,听着打印机发出兹嘎兹嘎的声音。这一期的《申江》有一篇木子美的文章,是关于第三者的。我翻动着报纸,报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Am.3:47.我睡下了。小美回来,带着一身的烟味和酒气。她取下打印出来的稿子,坐下来,一页一页的,发出瑟瑟的响动。然后脱去衣服,穿着胸衣躺在我身边。她说,小莹应该有嘉勇的小孩。我问,为什么?她说,凭着一种直觉。我坐起来,听她说。至少证明,她爱过。有时候婚姻并不是目的,目的是她穷其一生所要追求的东西,比如她想成为一个母亲,因为她的母亲是失败的,可是她发现,做一个母亲太难太难了,于是她原谅了玲英。
清晨五点,上海的天空微微泛着鱼肚白。我看见身边蜷缩着的小美,帮她盖好被子。她轻轻的发出几声梦呓,姿势那么友好。我靠在门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我的嘴角有一丝微笑。我始终没有告诉小美,二十三岁那年,我谋杀了我肚子里两个月大的胎儿;我的母亲离婚之后远嫁日本。她从没说过爱我,却在每个月的月底寄给我数目可观的生活费。张阿姨跟我父亲没有丝毫关系,但是后母难产死后的第两年,他娶了隔壁阿姨家的女儿,女孩子比他小二十岁,很漂亮。她很坦诚的告诉我,我看中的是你父亲的钱。
清晨六点,我站在露台上,抚摸着雕花的栅栏,点燃一支香烟。一件衣服披在我的双肩,是小美。她说,那年,你是小莹吗?我笑笑,头轻轻的偎在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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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on
2004-03-29

我翻出男友所有的cd,还是没有找到。cd盒子里面基本上都是空的。在这个没有阳光的下午,以及在这间光线照不进来的屋子。有荷尔蒙分泌的芬芳。窗外,是他种植的花花草草,叫不上名字,却开放的异常妖冶。屋内的跳舞兰是昨天买的,他喜欢花,因为他感受到他们的生命力,兴奋的看着他们从怒放到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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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日记
2004-03-29
体重138斤,吸烟量24支,拒绝或者说排斥酗酒--不是不会,而是不想。每天2条短信息,没有真正的朋友。应该说是今天清晨,我和爱人依偎在一起看了一部用bt下载下来的电影《bj单身日记》。我喜欢蕾妮的表演,更或者说,我喜欢好莱坞式的结局。总是在不惊意间促成一段姻缘,人都是怪怪的,有种坏情绪,在家里跟着电台唱着《all by myself》。
早晨,起来的时候发现头发被压得凌乱不堪。上海的天难得看见太阳。好像被谁一拳打过去,这一拳的力量,足以让他有理由阴着脸,拒绝他底下的人一切期盼看见太阳的心愿。
眼看四月将至,生活还要继续,这个月还要写一个中篇,写一部影评。反正我时间多的是,偶尔和朋友打牌的时间忽略不计,剩下的就是期待能赚些零花钱。事实上事与愿违。给家里的老妈打了电话,她告诉我外公又住院了,她被困在那个快要破产的买卖中无法脱身。我寒暄几句就挂了电话,我不想听。因为没有一次打电话我是心情愉悦的。我跟她说了我要考研的打算,我妈很兴奋,也不顾我的实力,也不考虑我现在要下多大的功夫才可以达成这个夙愿。她说她举双手赞成。我说我有个影评发表了。她又哭了。每一次小小的进步都能让她留下眼泪,不是她脆弱,而是她在我身上看到了太多的希望。每次,哪怕是有一丁点的希望,她都尽全力让这希望蔓延。我想,我是让她哭的次数最多的一个人。
上海,机会也不少,上海,却是天堂的隔壁。
刚看完一部小说《天堂向左,深圳往右》。朋友说,小说是让人愉悦心情的。然而这本书我看了却怎么也愉悦不起来。时势造英雄,你看见那些英雄了吗?那些英雄的心中都有极度的自我膨胀,那些英雄背后都隐藏着极大的自卑情绪,那些英雄出身贫寒,那些英雄经得起打击。而我们呢?与世无争。我妈小时候总愿意把我现在的生活和那些农民或者说贫民在一起比较。要我知道知足。可是她错了,恰恰就是这些人造就了自己。偶尔去襄阳路市场淘便宜货,总能看见那些卖货的男生女生用一口不太地道的英语和老外谈着价格。我总是笑。小时候笑,是因为老师的发音,动作,或者口形。现在笑,是笑自己,笑他们的出色。我对朋友讲,实在不行,找不到工作,我来这里卖货好了。朋友笑笑对我说,也许你不如他们呢。
记得一件t恤衫,开价120。朋友和那个眼睛片好像啤酒瓶子底厚的小姑娘谈价钱。40,小姑娘很希望做成这个买卖,说我们不成心,80。我笑,推开朋友,30。小姑娘不开心了,哪能这个价钱?不好买。我们转身,小姑娘着急了,你们怎么能说话不算数,讲好价钱了,40块,说变就变。这是一个人人格的体现,你们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说话不算数。她反复强调着人格。朋友有些不开心了。那你们回来,我卖了。我回头,是30块吗?她说40块。不是说好30块了吗?你人格哪儿去了?我也不太开心。35,不能再高了。朋友开口了。成交。
几个卖货的小姑娘都一脸阶级斗争。价格也太低了。我们是受益人。衣服质地好,价格公道。我说,我出30块,再买一件。小姑娘笑,那你别买了。刚想转身,她又开口,30,你还能拿一件,我说当然。那好,给你。我们都不赚钱了,平均下来一件32.5。我说,这世道,都知道钱难赚。
从襄阳路回来,我在车上想,我们今天花掉300多块钱,买了一双03年新款,a版的nike,买了一打毛巾袜,两件t恤衫,两件做工良好的adidas长袖纯棉t恤。这300块钱花的真值。我一度怀疑,是不是人民币升值了。可是300块钱又能做什么呢?
我和朋友在出租车上分析:300块钱,能在钱柜唱三个小时(最贵的时段);300块钱,能买下我身上这件美津侬的运动衫;300块钱,能买下朋友身上的一条hush puppies的裤子(打折后,还要再出100);300块钱足够我吃30天的中饭,足够我请寝室的朋友吃一顿火锅;300块钱在北方,是一个小工一个月的工资;300块钱,能交足一个月的电话费;300块钱,能买下一块半倩碧的洁面香皂;300块钱,是八十年代,全家加在一起的工资;300块钱,是一个从农村来城市读大学,一个月的助学补贴;300块钱,在改革开放前,让人有勇气怀揣着创业梦去深圳打拼;300块钱,仅仅能开个不上档次房间,找个野鸡都不够。
300块钱,却让我们兴奋了一个小时——距离小康差的太远,然而我们却为温饱,兴奋了那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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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2》
2004-03-28
我为我最爱的舒淇用力去鼓掌。因为她的演出,我们总算不会对《见鬼2》太过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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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一样的。
2004-03-27
终于,日记解禁了。可以写了。
昨天还在为工作的事情烦恼。还在为如何出名而苦闷。睡醒一觉,起床,吸烟,看看上海依然沉着脸的天,生活还要继续,不管你做了第三者,还是被男人抛弃;不管你未来多渺茫,人生多不如意,总有些人比你生活的还要困惑。想想看,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朋友昨天还在寝室号啕大哭---不为别的,仅仅是一个有妇之夫抛弃了她。她从上海追到徐州。
我依然在写,两个中篇,一个影评。朋友邀请,我写了一部影评。我觉得能写是一种生活状态。写出来,不满意,推翻,再写。这一个过程让无聊的生活有了发泄的对象,让睡觉成为一种时差上的负担,于是我不停的熬夜。有一天晚上---午夜11点,到第二天早晨8点。我喝了7杯咖啡,吸掉一包香烟,去厕所吐了一次,在水池洗了把脸。我脸色铁青,每一次熬夜,我都要睡上两天。我看见初升的第一轮太阳,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只属于我的生活,脸上的皱纹慢慢荡漾开来,一双无神的眼睛,瞳孔在强光下收缩为一点。胃里面翻江倒海的,我打开马桶,一股子残渣剩饭倾泻而出。我心疼晚饭的那五块钱。但是吐的异常爽快。我知道它也不舒服,它也被我折腾的够呛,但我还是要继续迫害它,因为它疼,它在闹情绪。
我弄坏了朋友的电脑,赔了1200块钱。因为手头拮据,我向我那些所谓的朋友第一次张口借钱,前提是两个月一定还上。第一个电话是打给我大学最好的一个朋友---王玲。她说,她没有,每周100块钱的生活费让她没有能力攒钱借给我,她的父母也不会同意把这笔钱借给我。她说,我去班长那里帮你想想办法。我有些生气,但是马上就不这么想了。第二个电话是打给我的高中好朋友---邢军。他说他在租房子,我问他借钱,他说他没有,钱都租房子了。我说你曾跟我说你轻而易举的拿出10000块来做生意,赔了都不所谓,我这区区1000块真的那么难吗?他没解释,你是在帮你男人借钱吧!?我笑笑,心想,你他妈真混蛋。他仿佛有些尴尬,你最近过的好吗?我说好,谢谢,还有别的事情吗?然后挂上电话。这次我没有生气。紧接着我拨给一个大学的学姐,学姐很为难,我租了房子,最近手头不方便,我帮你想想办法吧!明天给你电话。我感恩的谢谢。明天?电话安静的在那儿,屁都没放。然后我跟我的高中好朋友佟大伟说了这个情况,他正在三亚找小姐,听了之后,嘿嘿一笑,没了下文。
我的女朋友王一立帮我弄到了1000块钱。可是后来我没要。我觉得我妈妈说的话很有道理,她说我的朋友在关键时候都不会管我。我没问为什么。后来我想到一句话,能聊天的朋友就不要向他借钱;能上床的朋友,身体和灵魂不要分得清。我想应该是这样子的。我犯了个错误。更偏激的想过,谁在我困难的时候帮我一把,我会加倍感谢他。我感叹我的失败,每每初中好友在网上跟我说,交你这样个朋友可真够难的。难吗?不难。帮我的,是一个上海朋友。他问我借钱的原因。然后丢给我一句,下次你有的,就别用人家的。那叠1000块的钞票整整齐齐的摆在桌子上。原来,它只是薄薄的几张纸。
因为要考试的原因,最近心理抓心揪肺的,想在一个月之内把这两年的课程补回来,也不是那么简单。但是好在我上手很快,几张卷子做下来,还真找到一些感觉。再后来同学跟我说现在上海的就业趋势,外地大学生想进入上海,必须将档案送交给教育局审批。想留下也不是那么简单。后来我在网上问了一个深圳的网友,深圳的就业形势如何。他说,机会很多。刚看过一本书,书名叫《天堂向左,深圳往右》。深圳在我印象中没什么概念,它是地狱的隔壁。再后来,和同学聊天的时候我有了考研的打算。我要留下,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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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亮登场
2004-03-07
我大概有一周没有写日记了。朋友说,日记越写越没意思了。这话的潜台词好像是,如果我不写我与谁上过床,那么这日记贴上来,就是一本流水账。
其实他说的也对。可是,我是忌讳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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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钱柜
2004-03-07
在顺风吃好晚饭之后,朋友们来到这里开始唱歌。传说这里是上海最好的一个ktv。我们唱了三个小时,花去了930块人民币。
我看这里是上海最贵的ktv才对。
钱柜,黄埔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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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
2004-03-04
前夫来电话了。他说,后天,就是我们认识两年半的日子了。你要骗我,一辈子做我的好朋友。不要让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笑笑说,好的。
我出奇的冷静,问他过得好不好。他说五月份要换肾了。我说,保重自己。他说,你要努力。
放下电话,我哭了。我好久没有写日记。昨晚上看了部电影,叫《迷失东京》。我只为了结尾男主角在女主角耳边说的那些话而感动。说什么,我真的没听清。男主角笑了,挥挥手,走了;女主角在东京街头泪流满面。
我很想听刘若英的《人之初》,我想找回那年的单纯,那年的单纯哪儿去了。我抓不住,弄丢了。他说面对死亡,最大的遗憾是没有珍惜。我说,过去就过去了,我赔了青春,没有你也没有我们的今天,我感谢你。
傍晚,一个已捡破烂为生的老人,在扎着一个24节的风筝。我问他,卖吗?他说不卖。我问,什么时候放飞它。他说,明天午后。我道谢,离开。我忽然发现心里说不出的是疼,是委屈。我发现原来爱,一直住在心里面,不敢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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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j mix
2004-03-02

我病了。前天。我以为我是吃多了,老毛病又犯了。后来我发现,原来是我选择了错误的消炎药,导致了我出现严重的嗜睡,胃痛以及呕吐症状。我同学开我玩笑说我怀孕了。其实我自己知道,我发情期刚过,没依靠任何男人。
昨天通宵看了奥斯卡,100块开了个房间。蜷在被窝里,看了四个小时的转播,然后黯然离去,蒙头大睡。我很奇怪奥斯卡学院派的审美和他们毫无美学的评判方式。也许每个人心目中都有自己的一部最完美的年度电影,75届的《frida》,76届的《冷山》,包括我们心目中的最佳男女主角,75届,它应该实至名归的属于雷妮,76届它才真正的该属于尼克.基德曼。很可惜,奥斯卡给了太多的同情成分在里面。好像最佳外国语片《野蛮人入侵》的制片人说的一句话,很经典。她说,感谢指环王没有资格参与这一单元的评选。奥斯卡越来越没有噱头。我除了感叹我那100块钱白花了之外,还要给《迷失东京》这部电影报以最热烈的掌声。
今天下午没有课。整理了一下应该处理的衣物,文字,存折之后,我决定好好睡一觉。我大部分时间放在睡觉上,睡觉能睡到眼圈发黑,不失为一种境界。有个师姐说,她很讨厌把性,脏话挂在口上的人。很遗憾,我是她讨厌的那一种。我并不自以为是,我只是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对自以为是的人表达强烈的抗议。我想,这个师姐一定不漂亮,但是她一定只用性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我忘记这个师姐是谁,忘记好,忘记就没有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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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散
2004-02-29
就好像我不知道我母亲的私生活一样,我不知道所谓的男人和女人之间究竟有怎样的纠葛;当面对一个生命的诞生,所应承受的责任又该需要多大的勇气去承担。当我安静下来的时候,回忆就仿佛巨大的空洞压迫下来。好像我外公身体里的癌细胞,切开胸膛,它们早已蔓延开去,而对于承担者,即将面对的只有死亡。
(1)
他们叫我二多,我是父母的第二个孩子,我是他们偶然性起的产物。老天厚待,他们决定生下我。十四年后,他们分开,分开的原因是因为父亲的作风问题。我理所应当的跟了母亲。母亲怕我学坏,变成女流氓---她在一次和父亲的厮打中,满含怨恨的这样评价与她同床共枕二十年的父亲。而哥哥很不幸,他即将面对的问题是成为流氓还是君子。而哥哥也很争气,他不负众望的成为了流氓。二年后,父亲再婚。哥哥因为在大学期间把一个女孩子的肚子搞大了,被学校开除。一年后他又再次考取了这所学校。他学会了带套子,整个四年,相安无事。
母亲没有再嫁,可是我知道她有个男人,她要我叫他叔叔。叔叔不常来,也很少留下过夜。过年的时候会给我压岁钱。平时也会给我零用钱,只要妈妈张口,“孩子没钱了”,他都会出手阔绰。就冲这点,让我叫他爸我都干。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发生过关系,我只记得母亲拿了一张测试纸,紧张兮兮的跑进卫生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去把这个无辜的生命做掉的。我只看见叔叔搀扶着她回来,亲自下厨熬了鸡汤。我读初中那阵子,最怕写关于家庭的作文,哥哥却不是,他总是把自己形容得很幸福,把周围的环境写得好像天堂。而我,总是觉得自己的生活很晦涩,老天对我有失公平。于是哥哥的作文常常是满分,而我,却因为记录了真实,而得到最不公正的待遇。
十九岁那年,我患了严重的歇斯底里。发作之后,叔叔再没来过。我不知道妈妈跟他说了什么,好像是说这孩子快要高考了,压力很大。给她多点空间复习。我们的事情先放一放。叔叔嗯了一声,这一嗯,再没出现过,消失得那么彻底。母亲似乎没多大感觉,弄丢了一个人,丝毫看不出不甘。等了这么些年,最后还是徒劳。我开始怀疑她伪装的坚强,因为夜里,我常会听到隐隐的啜泣。我以为是隔壁的猫。
女人总是选择等待,天真的以为能等来一个圆满,母亲就是这个样子,她每次哭泣的时候,一定是她不堪负荷的时候。她的更年期,就在这样一个缺乏关爱的环境下开始,又在这样一个孤独寂寞的环境下结束。她没快乐过,那种隐隐作祟的情绪常常在更年期中流露出来。于是整个人,变得不安,骚动。常常习惯性胃胀。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母亲终于露出难得的笑容,我长出一口气,庆幸自己终于和流氓划清界限,终于可以脱离这个家;再后来,我遇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男人。
他叫小坤,24岁,无业游民。
小坤是真正进入我身体的男人,他帅的有些让人不安。那双眼睛会带有企图的打量着人,脑子转的飞快,笑的时候一脸邪气,跟人打交道的时候哥哥姐姐,叫得亲热。母亲常说,迟早有一天你要葬送在这个男人手里。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事实上,我真得跟不上他的脚步,我手腕上的疤一条条的增加也追不上他前进的步伐,直到有一天他说,“我们分手吧。”我问,“为什么?”。“因为…我没钱…”
那天我被人送进医院的时候已经失去了知觉,昏睡了两天,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父亲就坐在床边.我问候他,可是过量的安眠药让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我不记得在这两天我醒来过,不记得谁来探望过我,不记得我接过谁递过来的一根香蕉,不记得谁抚摸过我的脸。父亲很肯定---你醒来过,你只是害怕记起一些事情。“爸,我哭过没有?我记得我为小坤哭过很多次,你说他会不会也为我哭过?”爸说不知道。“那你为妈哭过没有”,我问爸。“哭过,甚至祈求过。”他的脸写满了愧疚。“那妈呢?她现在哪里?”“她去为你办退学了。”爸的眼里,有隐隐的泪水。我哦了一声,这一哦,我又睡了一天。
我在家呆了半年,小坤的电话偶尔还是会打来,他说他过的不好,他口气中听得出忏悔。他说:“我爱你。”我们依然频频约会,仿佛戒不断的心瘾。在床上他近乎疯狂的折磨我。他说,“疼,能让一个人清醒,让一个人知道他最爱是谁。”我们像任何事都没发生过。他说,还是和我做爱最舒服,不如我们和好吧!我说,“嗯。我们和好。”那年,我们都是孩子;那年,时间插手的太急。
我记得那年一夜之间f4就铺天盖地的成为最瞩目的偶像团体。我记得那年小坤常常说自己腰疼。我记得那年我妈一夜之间好像老了许多。我哥哥在那年处了一个真正意义的女朋友。那年小坤在我22岁生日那天用他浑身上下仅有的200块钱给我买了一枚戒指。那年的那天,我幸福的落泪。
我没有问起过我们分手的那段时间他和谁在一起,更没想到我的情敌是个有钱却阳萎的男人。有一天他告诉我他要离开的时候---我记得还是那年---那年我们年幼无知,人性而且偏执。他说:“继续骗我,这样我有更多的理由去堕落。”我没有哭,我知道他还会回来。后来他没有回来,再后来我搬出了我们租住的公寓。我缴清了欠下的两个月房租,象征性的带走了我的cd和他的一条内裤。回到家,妈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她瘦了,瘦的那么明显,岁月在她脸上毫不留情的刻上了记号,还有我---一个伤她最彻底的孩子。她全部接纳了。
当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的留恋。走的却又那么绝望。我删除了小坤的电话,可是那串号码却早已在脑海里根深蒂固。当我告诉他我要走的时候,没想到他已经戴上了氧气罩,住进了深度病房。照顾他的只有那个阳萎的男人。我第一次听见他在电话那端的哭声,他说他想我,随后那个男人强行的挂断了电话。我没有去探望他。我怕我见到他之后会改变主意,不肯离开。他也没有告诉我他住在哪家医院,他知道我看见他,一定舍不得离开。我曾笑言我们是天生一对,都做着发财梦,选择的路却是天壤之别。我曾对他说:“我知道你是个潜力股,所以我肯在你身上投资青春”;他说:“我知道今后会有很多人爱上你,所以我要教你怎样做个女人。成功的女人就是在感情上跌倒了,再站起来。”他不知廉耻的笑着。事实上他成功了。五年之后,我嫁了。嫁给了一个事业成功的上海人。可是我们没要孩子,我怕我的小孩像我自己当年一样,背叛他的母亲。
离开的那年,北方还经历着仲夏最后一波热浪。我对母亲说,我要离开,去上海。母亲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双臂抱在胸前,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那眼光中充满同情与失落。她知道我不会改变主意,我是她的小孩,我坚持我的决定。离开的那天,她哭了。我知道,她没有想象的坚强。她习惯独自隐忍,而我习惯依靠。我依靠小坤两年,刚好两年,最后我输的很惨,输到无家可归。当我要站起来的时候,母亲扶了我一把,可是她还是没能挽留下我。家是个旅店。累了,都知道回家。醉了,就算什么都记不得了,至少还能记得家的方向。家就是一拍两散,殊途同归。
小坤得了尿毒症。好在是初期,治疗的及时。那个男人帮他捡回了一条命。
(2)
我在上海住了2年,那个时候我还和嘉勇谈着恋爱。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一名不文,还在复旦读着经济,脸上还有些许的青春痘,架着副眼镜。他信誓旦旦的生活,每学期期末都会得拿到学校的一等奖学金。我总是帮他挥霍这些凭他脑力劳动得来的钱,用他的钱给他买暇步士。他总会表现得很快乐---这个双子座的男人很闷,有着精神上的洁癖,心理承受着太多不想表达的情绪。他不问我的过去,可我习惯娓娓道来。他一如既往的爱我,用那张天真无邪的眼睛望着我的身体,从无从下手,到轻车熟路。那样一张写满与世无争的脸,在我看来,单纯,睿智,像个小孩子般需要呵护。那个时候我的世界脱离不了小坤,他的电话偶尔还会打来。每次打来电话,心里都是惴惴不安,惊喜还是怨恨,我已经来不及思考。我对嘉勇隐瞒了这些。我不想这个孩子受任何刺激,他是多么的完美,完美的弱不禁风。他活在自己的世界。对人生充满希望。而我,只不过是一个活在别人世界中的寄生虫。我依附在嘉勇身边。借他的力量摆脱恋爱失败的阴影。其实,我很自私。其实,当我嫁给嘉勇的那天,我心里念念不忘的依然是小坤。
2003年1月14日,我回到了出走两年的城市;2004年1月21日,我带着不堪一击的情绪,登上了回城的飞机。
一月,北方,太平机场。
最终,我还是走了。离开的时候,我望着窗外。耳边是伊能静浅唱低吟的《你是我的幸福吗》。这还是我第一次从高处往下看。天和地的交界仿佛一片云海。只是此时,我的眼泪好像泄洪的堤坝,倾泻般的划过面无表情的脸,滴落在衣服上,慢慢荡漾开来。
2年前,我为了一段感情离开,走出去好远,经历了好多;一周之前,我从浦东机场起飞。就为了那一念之差,我拨开了伤口。回去需要勇气,好像面对死亡。刚来上海的时候,我曾试图在地铁来的那个瞬间跨过黄线。脚还没有迈出去,就被呼啸而过的火车吓的退了回去。火车带过去的不仅仅是三级以上的风,带过去的还有一张张瞬间消失的脸,带过去的还有我的勇气。可是那天嘉勇说,回去看看吧。回去和你妈妈说说我们的事儿。我犹豫了一下。那个时候我们已经谈婚论嫁了。我说好吧。我对北方的冬天依然充满着眷恋。
回来一周之后,我再次踏上返回上海的飞机。这一天,是农历新年。我一路走,一路哭。我特地没有化妆,我知道我一定会哭。没有人送我,就像我离开这里的时候一样。只是妈妈转身叮嘱我要保重的时候,我隐约看见她眼中的泪水。
我能感觉到北方浓重的节日气氛,前些天刚刚下了一场雪。这些天冷的要命。嘉勇从上海发来信息,上海下雪了,少得那么可怜。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水。想来,哈尔滨应该很美吧~
我生活在这座城市23年,我熟悉这里的味道,熟悉这里彻骨的寒冷,喜欢北方人的爽气,喜欢大口的喝酒,大口吃肉。走下飞机的时候,我不禁打个寒颤。并不兴奋,相反,我像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那里除了寒冷,还有我久违的回忆。一旦回忆,就要陷入深深的痛苦中,不能自拔。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去面对她,更不知道她会用怎样的方式去接纳我。
小坤知道我回来的,回来之前我通知了他。我没有通知家里人。我想看看他,只想看看他,看看现在的他,看看我深爱的这个男人。我取了行李,焦灼不安的走在通往出口的那条通道。我想,我们见面是该拥抱,还是握手;该像久违的恋人那样在机场接吻,还是为这些年的委屈,彼此抱头痛哭。其实我错了。出来的时候,我四处张望。只见一个头发被漂成黄色,清瘦的,穿着短大衣的男人站在我面前。他说,你回来了。是小坤。我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变成这样不好吗?”他笑嘻嘻的接过我手里的行李,好像个陌生的朋友,迎接远道而来的网友。“我们好像再没有从前的感觉了”,他看看我,我低头不语。仿佛两个死人的对话,没有任何的交集。我问他“那个男人对你好吗?”他不置可否。他换了电话---诺基亚的最新款。那个电话上有他和那个男人的照片。从前,小坤的电话总是删除得很干净,现在他大可不必这样担惊受怕。照片上的两个人很快乐。我很遗憾,我们在一起两年,没留下一张值得纪念的照片。
他送我回家,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帮我打开车门,取出行李,一如从前那么体贴。我们在车下停留了几分钟。然而就是这几分钟,却永远的定格在回忆中,让回忆加重了砝码。他说,让我抱抱你。我毫不犹豫的扑向他。我们离得那么近。我依然能感受到他嘴里清新的味道。我曾迷恋他的味道。迷恋到众叛亲离。他亲亲我,“你等我,一定要等我。”我点点头。在这短暂的瞬间,我仿佛回到了过去。当彼此分开,却好像经历了瞬间的空白。我擦去眼泪,目送他离开。他在出租车里回头张望。就好像当年的我们,他送我回家,我们都要走三步一回头。眼睛里含着泪花,仿佛正经历着一场生离死别。直到看着对方消失在人海。我没有告诉他我要结婚了,因为我答应过他,我会等他。他让我转身,我会义无反顾。
我从思念中艰难的挣扎出来。云上,是一片蔚蓝。哈尔滨的天空总是雾蒙蒙的,好像一个哭花脸的婆娘,怎么看,怎么像被人轮奸过的。回来的这一周,我每天都失眠。因为我没有家。我不知糟蹋过多少张临时的床或者沙发。持续一周不洗澡,不刷牙,不换衣服---那上面留着ck的味道---檀木香。我知道这座城市没人注意我。我曾经爱过的男人,隐居在这座城市,而我反而是最不清醒的那一个。我的后背疼了一周。肩头的蓝色蝴蝶开始蜕皮。那切割皮肤的声音让我久久不能忘记。而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却要跟随我一辈子。老了,也许就是一滩看不出样子的蓝色墨水。除了爱过的证据,总有一天他会消失。然而当年,小坤说,疼能让人清醒。我以为,我可以重温那种久违的疼。可是他从机场送我回来之后,再没有联系过我。如果有个人在前方等你,你会陪她走多远?我笑,这一等,连袖子都拉不到了。
在飞机上我看见了那条蜿蜒的黑龙江。原来从高处看下去,他还真的有龙的气势。可惜,是条发育不良的龙。飞机上的正餐是饺子。饺子的来历,我曾经告诉过嘉勇---新年和旧年交在子时。也许是我杜撰的,也许不知多大的时候听老人讲的。然而,那个给我讲这个故事的老人躺在病床上,正忍受着疾病的折磨。他在和死亡对抗。或者说不甘心等待死亡。2003年2月份时候,他还活蹦乱跳的,还在日本为当地的马拉松比赛摇旗助威。半年后,他被宣判死刑。
我摸着外公的手。叫他姥爷。“还好吧?”他吃力的坐起来,慢慢的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深深的凹进去;那双手,已经松懈到能摸得到骨头;那幅身躯,无力的埋在了床上。
我看得出他想竭力的站起来,告诉我们,他还健康。可惜,他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了。他说,“我要活过七十三。”过了年,外公就七十四了。他的爸爸,他的爷爷都是在七十三岁那年离开的。可是,我想,他是说,活过去,他就能活到八十三。他在提着一口气,可是活的却那么辛苦。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他告诉我,“我就知道你今天回来。”然后笑笑。
我望着下午四点二十五分的云海,那大片大片的云朵下,隐藏着宛如版图的城市。一条条,一道道。午后橘黄色的阳光,刺眼而温暖。偶尔,进入飞机,打在人的脸上,仿佛电影胶片。一股冷气流袭来。飞机骚动不安。上帝,不失时机的和人类开着玩笑。云上的日子,惴惴不安。想来,飞机坠落的那一刻,也不过是这片山峰中的一粒微尘。
我以为天使住在上面,远处有隐约的光,泛着神秘的蓝。我猜这个时间,家里应该在吃团圆饭。外公今天一定会气色很好。然而妈妈因为我的缺席也不会回去。她不想被亲戚笑话。因为今天是大年夜。我被一个信念带走。于是一个人提了9包行李,独自坐上机场大巴。偶尔有信息进来。祝福我春节快乐,我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引起行人的瞩目。我习惯将跟随我多年的东西一起带来带去。不管是一张五年前的碎纸片,还是一包麦当劳的番茄酱。也不管能不能用上,留下总是好的,仿佛可以有备无患。就像我离开北方,我知道上海是唯一能收容我的城市。那里有一个爱我的男人,有一台电脑,有温暖的浴缸,有一瓶五百毫升的ck香水,这些是我唯一的家当。我拨了电话给嘉勇,他说他在包蛋饺。然后笑嘻嘻的说回来煮给我吃。
飞机起飞的那一瞬间,我回头望了望哈尔滨,也许是我不该回来。回来之后才发现一切都改变了。妈剪短了头发,那张脸已经明显的印上了时间的班驳。她问我在上海过得好不好。我说好。又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什么都行。她忙里忙外的。我看起来就像个客人。她生怕对我招待不周。哥哥对我说打算娶那个女人,我笑,竟然安定下来。他说,想让她生个孩子,仅此而已。我们一直不像兄妹。他曾是我的偶像,我找男朋友的标准,然而现在,他不过是个即将结婚,外面有个二奶的落拓商人。父亲还是老样子,比起从前,他的脸写满了对现实的妥协。他和他的老婆分居已经一年了,他持续酗酒,高血压,鼻子经常血流如注,步履蹒跚,再也看不见从前那个曾经上山下乡,精力旺盛的小伙子。相反,他知天命,经不起折腾,双手一摊,做不出任何反抗。
不知是我们母女命中注定是对冤家还是怎么着。我和她,还是要吵架,这一吵又是将近一周没有说话。我甚至连我要结婚的消息都没有告诉她。直到我离开,她告诉我保重自己。我头也没回。外婆因为外公的病情,思维也有些“跳跃”了。我妈妈说外婆有些老年痴呆。我看着这个建国前参加工作的漂亮女人,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唯心主义,靠着信仰活着,冷不防在聊天的时候打断你,然后呼吁末节时代,xx法师普渡众生。这好像我们年轻时候看的超人,拯救人类。其实,人活着活着又回到了起点。怕死,怕疼,就好像小孩子。我的阿姨和弟弟之间也有些隔膜。但是弟弟听话,也很乖。不喜欢说话。我回来那天,仅仅是为了买一瓶adidas的香水,他和阿姨起了争执。阿姨说:“我在指引你走正路。不许买。”我笑。不知道为什么笑。那边,外公的房间敞着门,亮着灯。这边几口子人,熙熙攘攘。不知所云。我安静的坐在沙发上,心里突然一紧。仿佛想起了什么。
清晨两点,我与寂寞有染。
走这天,我没有告诉外公外婆。临走前一天,我去探望了外公。家里安静的有些骇人。只有两位老人在家,面面相觑。
“今天感觉怎么样?”我握着外公的手。
“不好。胃不舒服。”
“我去烧纸好不好?”每年,这都是我的任务,我想,在离开这天,把所有的事情做好。
“你要离开了吗?”外公虚弱的问我
“怎么会呢?”其实,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心虚。做任何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买好了飞机票之后,说真的,我是后悔了。我忽然发现失眠仅仅是情绪,而离开是一种逃避。飞机很快就要到达上海了。我望向云海。云海突然消失了,天和地的交界已经没有明显的光晕。随着飞机高度的降低,我已经明显的发现下面是一片真实的海,海上有驳船,后面是一条白色的线。我知道上海就在不远的前面。我看见耀眼的霓虹,看得见通往徐浦大桥高速两边的灯光。我带着一颗疲惫的心安静的坐在飞机上。离开,也许是最无奈的一种选择。眼泪,划成一条线。好像北方的雪花,静谧,安详。那边的海,深深的阻隔着不可逾越的思念,后面是一片黑暗,而前方却灯火通明。
飞机到达了目的地---那是上海。繁华的上海,落寞的殖民地。我忽然觉得一身轻松。我知道这边是新的起点,而这架飞机返航的城市再也没有二多这个人的存在。每天在这座城市熙来攘往的街道上有很多不相干的人,或是离开,或是进来,或是把这里当作中转的城市。我听见了很多熟悉的乡音给家里报着平安。今天是大年夜。此时,五点五十分的上海。我看见远处一片绚丽的烟花。我猜这个时间,一定都在团聚。而我的家,所能给予的只有流浪。我打开电话,有很多的祝福传进来,提醒着我,我并不孤单。
取了行李,我飞奔着离开机场。走出去,我看见那个在上海等待着我的男人。他对我笑笑。接过我手上的行李。
“我以为你看到我会兴奋的哭出来。”
“我哭了,就在几个小时前,痛哭流涕。空姐差点要叫医生,呵呵”
“我为什么这么不幸,没有看到。你旁边的男人可真有眼福。一定希望借你一个肩膀。”
“很遗憾,我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
车子飞奔在高速上。上海的天空,被烟火渲染得一片光明。
我说,去哪里?
他说,我们回家。
终于,我还是哭了。所有的委屈,仿佛这片焰火一样,大鸣大放。
(3)
当我写好这些东西的时候,已经是清晨4点21分了。我的手有些不受大脑支配。嘉勇睡得很沉。睡姿,像个蜷在母亲子宫里的胎儿。结婚半年了,我们之间发生了许多争执。比如他随手乱扔东西;累了,就不洗澡;烟灰弹的到处都是。最后还是我迁就了。嘉勇也开始学着像个男人,多了一些责任。我能想象到母亲在骂父亲破鞋的时候,或许已经心力憔悴。我躺在嘉勇怀里的时候,近乎哀求的口吻告诉他,你可以背叛我,但是不要让我知道。他说,你真是个傻孩子。我向你发誓,你看不到这一天。
小坤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彻底的消失了。我记得他问我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死了,你会不会哭?”我没有回答。
我跟母亲依然保持着联系。我回来上海的时候给她打过电话,问她身体好不好,外公最近的状况。她埋怨我说我丢下个烂摊子,在上海如鱼得水。我告诉她,我结婚了。她哭了。我说“你不要哭,你高兴去吧,有个人终于可以忍受你这个怪胎女儿。再这样不顾及身体的闹情绪,我以后不给你打电话了。”妈笑,“我是激动,你终于也快做孩子的妈了。”妈告诉我,外公还提着一口气,那种死不瞑目的感觉让人辛酸。我说,你的个人问题还是要解决的,别跟个大龄青年一样,还要组织操心。妈骂我没大没小。要我放心。她习惯一个人。她说男人靠不住。我们在电话里笑起来。
哥哥很好,孩子也会说话了。我佩服他的效率。他说他的孩子长得很像我。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问起爸。他说因为接受了3000块钱的贿赂,被单位举报了。现在正在找人摆平这件事。后妈还是没有离开他。女人终究是女人,即便没有了爱情,家,还是最终维持的一条线。
总是相信有更好的会在前方,于是离开,回来,再离开。那个家支离破碎。那里面的人走的走,散的散,生老病死,各安天命。从当年为爱情弃学,谋生,到现在为了那个我苦心经营的家,祈求相安无事。我觉得我们真的老了,老得那么明显,老到我会在别人的脸上看得见时间的流逝。那年的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那年的我们自私而且烂情。那年的我们曾经为了爱情义无反顾,那年的我们都面对过无法收拾的残局。很多走过去的人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傻笑,看着我们重蹈覆辙。他们不肯拉一把,他们说,成长的痛苦,在劫难逃。
还记得嘉勇曾摸着我的头,爱惜的对我说,人要耐得住寂寞。很多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
那一年,我做不到;那一年,我妈很寂寞,可她从没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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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
2004-02-29
to my yoyo ......
我觉得这样一首歌,最适合在午夜聆听.
我觉得这样一个女人,最适合细心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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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想念。
2004-02-29
我的日记通常写在午夜。刚跟tingo聊完天。忽然发现整个人被酒精催化的有些呆滞。我对tingo说:说真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状态,我总是喜欢别人身上穿的衣服,喜欢别人的眼里的世界,喜欢别人的blog.现在我觉得我真的什么都不会,你问我究竟会什么的时候,我发现我只是个喜欢坐着,喜欢吸烟的男人。所以我屁股有些大,右脑不发达!
原来发呆也可以成为习惯。
刚参加过一个朋友的宴会。为了答谢我们在他婚礼上的帮助,特别请我们的。有些贪杯。女主人说我近来有些胖。我笑而不答。比如今天,十五瓶百威,我要努力在十一个人里喝掉五瓶。比如前天,我刚刚喝多。
忽然很想念sam.一个早些天被我得罪的男人。他在武汉,做了一个很好看的博,有很多图片,也仅仅是些图片,这些图片掩盖了他的文字。我是通过网络认识他的,他的文章,他不很现实的梦,他是个gay.我想朋友间的关系是很脆弱的,尤其是这样一个人。我不会维系。出口的一句话,往往比做任何伤害人的行为都有分量。
我的想念也仅仅是一刹那的。我想,我不会想他第二次。

上海下雨了,我和朋友走在四川北路上。路过附近的麦当劳,我们租了两把红色的雨伞。还没进入梅雨季节,空气中的潮湿就已经让衣服加重了砝码......我忽然想起,远隔千里以外的哈尔滨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象。
我忽然写不下去一个字......